71 ? 壶中日月8

    ◎呼吸再无分离◎

    整个空间重新凝聚成初来时的混沌,仿佛天地未开。

    这一次没了十二面骰的指引,简云之脚步停顿许久。

    忽而想起了渡河的船夫,自己在懵懂时,被问起心之去处,他没有回答,才被送去那镜花水月之地。

    若能再选,他必然能去想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要再坐一次渡船。

    脚步变得快起来,不知走了多久,两边混沌渐失,变为茫茫的雾气,遥遥听见江河涛涛,奔腾而下,气势难挡。

    到了,简云之站在岸边,只见一柄古剑在浪花间起起伏伏。

    琉璃的剑身在混沌的雾气里反射出一道冷光,安安静静地飘着,像是一直都在。

    他记得,这剑本身浣熊所化,之前被黑气扔进河流,沉了底。

    没想到此时却在水上。

    简云之跳进奔腾的河流,朝古剑游去,那古剑似是感应到他的到来,也朝他游来。

    在水流中紧紧一握,带着古剑重新回到岸上。

    此时的剑蒙着一层锈气,简云之轻抚剑身,不知其神识是否还在,不知霞是否能将其修好。

    轻叹一口气,转而望向碧水色河流。

    河水湍急,无头无尾,从天边来,往天边去,奔涌不息,仿佛从亘古就在此处流淌,从未停歇,也从未改变过方向。

    他要寻的人不知在何方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简云之站在岸边,等了很久,却没有见到船夫的身影。

    茫茫大河,不知船夫在何处歇脚。

    忽得想起之前他问船夫的去处,船夫说河流去往何处,他便去往何处,并不停脚。

    望着那不曾停歇的河流,简云之想起那句: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

    流水无情,看似是东逝水,实际是时间不停。

    他突然懂了,船夫既是河流,河流也是船夫。

    他们的相遇,是时间序列中的唯一一次相遇,自己已然错过,就没有重来的机会。

    简云之紧紧凝视着手中的古剑,他不愿意相信这就是结局,他不愿就这样离开。

    没有见到郍一川,他不甘心!

    他不愿就这样放弃……

    伫立河边,进入这方世界种种回忆在脑海中闪过,他不停思索着,是否有自己未发现的生机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简云之心中默默念着,郍一川。

    郍一川……

    这三个字他无比熟悉,却像此时才读懂。

    这名字仿佛天生预示郍一川有此番遭遇,褪去凡胎,羽化登仙,预示他终将化为川流,奔腾入海。

    现在他终于明白,河流是郍一川,船夫也是郍一川,幻境中的医者是他,术士也是他,此方世界种种皆是郍一川。

    他遭遇的一切,都是郍一川还在挣扎的本心。

    即便成神,也是多般无奈。

    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何流下潇湘去。

    河流东去,并非自愿,而是那起伏不定的大地所迫。

    郍一川吸收了来自人间的念力,自然要连接天地,去应人间所愿所求。

    这河流,是他为神的形化,也是他承载人间供奉因果,源源不断的业力。

    若要唤回郍一川,就要让这天上之水不再流动,让不视人间疾苦,只做他一人的神明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每次破除幻境,都是以信徒的身份,向神明祈求。

    即便未见郍一川,他却总是被庇护,简云之抬头望天,他要求,求已成神明的郍一川仍然记得他。

    他要把自己放上筹码盘,赌自己比那成神之路要去平定的苍生更重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剑尖抵上咽喉,他抬头望着爱人所化的河流。

    他闭眼而立,继而睁开美眸,心中只有毫无退路的决然与坚定。

    “你不会再骗我了,对吗?”

    他嘴边露出一抹浅笑,郍一川骗他多次,却从未在爱上失言。

    郍一川为他而死两次,换他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这一次,便由他来换郍一川的生机。

    剑锋划过脖颈,渗出一道血丝,他对痛感置若罔闻,逼得更深了。

    河水感知到了什么,开始震动,涌起巨大的浪涌,拍打着河岸,拍打着他站立的地方,试图将他淹没,试图将他冲走。

    他站着,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的爱亦有重量。

    浪涌越来越大,越来越猛,似是要将他彻底吞没。

    血顺着脖颈倾泻而出,简云之仍是站立着,他握着古剑,神色静然,他在等,他总会等。

    哪怕化为枯骨,哪怕海枯石烂。

    河水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,开始偏转,开始改道,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,在他脚下旋转,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他裹在中心。

    水漫上脚踝,漫上膝盖,漫过腰腹,漫过肩头。

    却不凌冽,只是温柔地抚摸。

    简云之浅笑,他赌赢了。

    河流自为他转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水底是另一个世界,寂静,幽深,光从某个地方透进来,将整片水域都染成深蓝,像是另一个天空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在那片幽蓝的深处,在所有的漩涡与激流都无法抵达的地方,有一道身影,静静地沉在那里。

    他游过去。

    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光芒四射,不是五色的,是暖黄的,是人间的光。

    空间在光里重新成形。

    木质的地板,斑驳的墙壁,一盏挂得歪歪斜斜的灯,将小小的舞台照得昏黄而温暖。

    简云之站在台上,手里是那把吉他,包裹严实,他低头,慢慢解开,露出琴身,指腹抚过琴弦,发出细微的一声颤鸣。

    这个空间,是他向神祈愿的。
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公演的地方,偏僻,逼仄,连招牌都褪了色,但他记得每一块地板的纹路,记得那盏灯总是在风大的时候摇晃,记得台下那些稀稀拉拉的椅子,大半都是空的。

    队友们早就走了。

    只有他留下来,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手指起茧,练到嗓子发哑,练到夜深了也不知。

    他坐在台上,调了调弦,深吸一口气,等待自己唯一的听众。

    门轴发出一声轻响,带进一股夜风,灯光随之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简云之抬起头。

    来人站在门口,逆着门外的夜色,眉目凌冽,面色冷峻,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,似是从什么地方出来,脸上还带着些许宴会后的疲惫。

    两人目光相遇。

    简云之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收紧,这是郍一川生前的样子,意气风发,正是满目傲气的时候。

    此时他们并不认识,但他也是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简云之轻声开口:“酒馆已经打烊了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你愿意听我唱首歌,我可以请你一杯。”

    对方耸耸肩:“我只是在躲一些狂热的粉丝,你随意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在台下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,扯了扯领带,姿态散漫,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演出。

    简云之低着头,重新调了一下弦,手指落在琴弦上,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他想了很多,想说的话太多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开始弹。

    第一个音落下来,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水,细小,却在空气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算洪亮,带着点沙,带着点涩,但干净,像是雨后山路上的空气,什么杂质都没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呼吸你我身体的频率

    呼吸在秒钟起伏安定

    穿过耳膜 轻轻贴近

    共用一份氧气

    我追随你的频率

    我潜入你的肺里

    温度 赤|裸相抵

    气息痴缠沉溺

    贴近你不需言语

    叹息也会甜蜜

    潮汐翻涌

    夜月也不倦吐息

    我想做薄荷草

    长在你的胃里

    如雨后空气清新

    呼吸再无分离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最后一个音落下来,在空荡荡的小酒馆里慢慢散开,散进木头的纹路里,散进那盏摇晃的灯光里,最后什么都不剩了,只有一片很轻很轻的沉默。

    简云之低着头,手指还搭在琴弦上,没有抬眼,他想要说的,都说完了。

    郍一川会懂吗……

    “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创作歌曲,你是第一位听众。”

    台下的人沉默了很久,目光灼灼,半晌拍掌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创作,很不错嘛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的歌曲,应该录制下来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有想法和我合作吗?我有顶级的录音室。”

    然后,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,脚步声靠近吧台,停下,又靠近,最后停在台边。

    简云之收起吉他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
    若是在现实,他此时必然雀跃。

    可惜……

    他抬眼望去,只见对方撑着下巴,似乎在等什么,简云之忽然想起酒的事情,看着吧台上堆满的基酒,无从下手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不会调酒。”那只是一个借口。

    郍一川站在吧台另一边,笑了,笑得很张扬:“我也不会,一起试试如何。”

    随意拿起酒杯和酒瓶,将液体融合。

    简云之抿唇也拿起几瓶甜酒。

    *

    两只杯子轻轻落在台前的木板上,一深一浅,在灯光里泛着不同的颜色。

    简云之调的是金色的,里面放了蜂蜜,另一杯是红色的,放了气泡酒,还在冒泡,浓稠暗黑。

    “我们交换品尝吧。”对方眨了眨眼睛。

    简云之望着近在咫尺的所爱之人,他心中是苦闷的,拿起酒杯,将液体灌入喉咙,很烈,仿佛被硫酸灼烧,一时呛出声来。

    烈酒入喉,反倒清醒几分,他抬眼自己的调酒。

    对方轻摇了一下酒杯,在他目光中饮下一口,然后露出难言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很难喝?”简云之神色紧张起来,不会吧,他选的都是度数很低的酒,又加了果汁蜂蜜,应当是不难喝的。

    对方摇摇头,举起酒杯又饮了一口。

    在简云之目光中,他突然俯身凑近,捏起简云之的下巴。

    温热的唇相触,甜腻的酒液随着被撬开的齿舌而入,流入胃里。

    简云之瞪大眼睛,不敢置信望向对方,只听见耳边是那道熟悉而又恶劣的声音:“老婆写给我的歌,真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老婆调得酒,也很好喝。”

    四目对视,简云之泪水涌出。

    郍一川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,是另一种,简云之从来没见过,轻,浅,却真实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上裂开了一道缝,透出了里面的光。

    幻境消散。

    深蓝的,幽静的,将周围的一切都化成流动的影子。

    简云之眨了眨眼,泪珠融入水底,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水流从四面漫来,轻柔的,不再湍急,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,安静地环绕着他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对方的眼睛。

    不是那双被黑气侵蚀的、冰冷的眼睛,是真正的眼睛,睁开的,清醒的,深深地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简云之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往前游了一步,将那个人抱住,用力地,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

    水流在他们周围旋转,旋转,最后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两人的嘴唇相触,熟悉的温度,呼吸,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再无分离。

    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正文在这里就结束了,接下来会更一些番外,目前计划是,剧情后续*1、生活甜蜜日常*n,欢迎读者宝宝们点梗[星星眼]我还在隔壁开了新文,欢迎读者宝宝收藏

    72 ? 后记

    ◎终◎

    南玻村在惊蛰时爆发一场大雨,电闪雷鸣,泥石流冲塌了半个山庄,虽无人员伤亡,却也是举村搬迁,离了故土。

    一探险博主偶然进山,发现了泥石流掩埋处,一晋代时期的悬空寺遗址裸露,从侧洞攀爬进去,只见殿内粱柱完整,斗拱交错,绘彩虽淡却难掩精美,古色苍然。

    殿内两座塑像,高大巍峨,皆是白玉制成,眉目庄严肃然,缨络环佩无一处残缺。

    殿内还有一牌匾,提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:龙王悬寺。

    视频一发布,保存得如此完整的古代悬空寺立即惊动了考古队,经过两年考古与开发,龙王悬寺景区正式对外开放。

    山下停车场客车林立,上山的路上人头攒动,正是旅游旺季,远眺去,能看见寺庙香火已燃,袅袅青烟直入云端。

    此时殿门还未开,工作人员正在洒扫庭院。

    阳光照进殿门,两座白玉塑像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左边塑像头戴冕冠,半遮威仪,身着玄色龙袍,绣线繁复,龙爪之利龙鳞之闪毕现,身姿高挑巍峨,束着发看不清面容,经过考古队考察,确定是位女子。

    右边塑像身姿略显温婉,素衣素袍皆被繁花繁叶雕饰缠绕,只留下一双宁静古朴的双眼,考古队认为这是龙王的副官,也许是位春神。

    古朴庄严的塑像下,跪着一位年轻人,他举着三柱香,叩首,再叩首,举手投足间,带着阅尽铅华的心宁。

    年轻人眉眼精致,肤色白皙,细看,圆润的杏眼竟与右边塑像有八分像。

    “母亲,我可能半年后才能来看你,我要去国外巡演了,记得保佑我路途顺利。”年轻人叩首结束,笑着将香火插进香炉。

    新来的讲解员从偏殿端着供奉的果盘点心进来,看见殿内的人愣了愣,听说这位是川流汤汤基金会负责人,没想到这么年轻帅气。

    说来他们村里的人还都得感谢这位云总,要不是基金会举力支持,这地方不会两年就考古完毕,并开发出5A景区。

    现在村里人每年拿景区分红不要太爽。

    所以她立马甜甜地开口喊道:“云总好,您今天来得真早,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?”

    云总笑着摇摇头,踏出殿外:“我已经拜完了,你忙吧,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讲解员目送云总从侧殿出去,总觉得那张脸特别熟悉,似乎是在哪里见过。

    等把供盘全部摆好,才想起来闺蜜昨天转发的iovar乐队巡演视频里,不正是这一张帅脸吗?

    啊啊啊啊,早知道帮闺蜜要张签名!

    *

    简云之刚一上车,就被八爪鱼似的缠住了。

    郍一川在副驾上挤过来,贴着他的脸不满嘟囔着:“霞也太小气了,居然还不让我进寺庙,老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等在这里多无聊。”

    简云之看着缩在自己身边装可怜的高大男人,无奈叹气,任由对方抱着。

    两年前从小世界出来,霞虽用灵宝修复了郍一川残缺的身体,却不允许对方踏进自己领地半步。

    霞把股权全部转给简云之,就拍拍屁股去当龙神了。

    郍一川虽活着出来了,却一直是个黑户,体内还有邪气残留,惊动了华国异能局,差点被送去关禁闭。

    简云之再三发誓郍一川不会伤人,才得到了为期三年的考察期和一张身份证。

    郍一川倒是乐在其中,控制着体内的邪气时不时复刻小世界玩过的花样,有那么几天,两个人就没有分开过,如胶似漆得黏在一起,房间的每个区域都被充分探索。

    若不是简云之几次虚脱,郍一川不会想到组个乐队玩玩,分散一些注意力。

    从小酒馆演到livehouse,再到体育场,今年,他们准备去国外的电子音乐节玩玩。

    “昨晚行李都收拾好了吗?”简云之用手指戳开郍一川的脸,严肃问道。

    郍一川抬眼,一脸无辜:“回家再说,你知道的,我可以一次整理很多衣服。”

    简云之火气顿时冒上来了。

    自从成了黑户,郍一川就以自己形态不稳定,怕吓到其他人的借口,完全不联系过去的朋友,每天不是做音乐就是变着法子折磨他。

    还不愿意请人来做饭做家务,从早到晚的腻味在一起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

    简云之某天迷迷糊糊醒来,发觉家里已经快要成骚哄的淫|窝了。

    于是立马约法三章,要求郍一川每天必须做饭、做家务,直到晚上才能睡在一起。

    既然昨天没收拾行李,那就是没完成任务,自己白奖励他一晚。

    真是太过分了!

    郍一川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,狐眼微眯,声音暗哑:“昨天老婆太主动,不想因为一些小事坏了老婆兴致。”

    简云之耳朵立马红了,想起自己昨晚情迷意乱的样子简直羞得要晕过去。

    “老婆,我今晚一定好好干活,明天的飞机,来得及的。”郍一川贴得更近了,撒娇似的,声音却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说到飞机,简云之又怒了,每次要出远门,郍一川总能找出借口,把他压在门边折磨。两个人不延误的行程,一只手数的过来,导致他们每次都要买好几张机票。

    罪魁祸首还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,说在一想到长时间不能亲热,他就控制不了自己。

    简云之怒了又怒,终是忍不了,直接甩开郍一川的手,打开后门,冷漠地坐在后座:“你,现在,开车!”

    郍一川听话地坐在了驾驶椅上:“都听老婆的。”

    发动汽车,嘴角却勾起笑容。

    以往他怕干扰简云之开车,他从来都不轻举妄动。

    今天他开车,那些邪气在路途中的去向,他就不提前告知了。

    嗯,又解锁了新玩法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寺庙下,两位中年女人正扶着一位老夫人,一步一步登梯。

    稍微年轻些,打扮精致靓丽的女人抱怨:“我说我亲爱的妈妈,您岁数大了就该坐缆车上山,这一步步地爬山,您真是不服老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竖起眉头,冷冷一哼:“小夏和小弟马上要考学了,我要去给他们求学业符,缆车上去不灵的!”

    女人无奈翻了白眼:“小夏在国外又不用高考,小弟那成绩,还不如不求!”

    这段话自然又引来老母亲一顿臭骂。

    女人躲过老母亲想要拧自己的手,望向笑意吟吟看笑话的姐姐:“姐,你也不劝劝妈,你说话最管用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我说的不对吗?你说妈何必吃这个苦。”

    另一位打扮的书卷气的女子笑了笑:“妈认定的事情,我劝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慢慢走吧,就当是看看风景。”

    年轻些的女人刚想说她自己都看腻了,突然想起来姐姐在外求学多年,一直在国外生活,怕是也想多看看家乡的风景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,最后还是把抱怨咽进了肚子里,扶着老母亲一步一步慢慢爬山。

    云卷云舒,山上的香客换了一波又一波,来来去去,不过是诸多过客。

    悬山寺的两座塑像立在山巅,静看日月,没人知道她们也曾食过这人间烟火。

    那一队母女终于登上了山顶,只见悬山寺旁有块奇石,上面刻着十六字:

    入世出世,都是选择,

    来去自由,随心便安。

    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就这样先完结啦,等我后面补番外。

    73 ? 番外1

    ◎加州之行◎

    四月,美国加州音乐节发出拼盘邀请。

    邮件从屏幕右下角弹出,简云之正在电脑前和经纪人聊下半年的巡演安排。

    第一眼就看到了邀请信上的棕榈夕阳波普宣传图。

    郍一川带着银丝框架眼镜,从隔壁端着一杯咖啡进来,靠在肩旁上一起看邮件:“这地方我熟悉,可以去玩玩。”

    拼盘只有一首歌,乐器也不用搬运,机旅全包,完全可以当作度假。

    简云之一直想去加州迪士尼,立马回复了邀请,让经纪人加进下半年行程。

    七月初,两人提前几天落地旧金山,刚下飞机,简云之就被拉着去酒店补觉。

    中午进了租车行,准备自驾一路向南。

    简云之坐在白色长椅上,穿得严严实实的,盯着窗外的棕榈树发呆。

    旁边是郍一川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下一张专辑的混音文件,正在渲染。

    他这三年算是领教了郍一川的工作狂属性,每天六小时睡眠,完全高精力人士。

    不管前一晚怎么折腾,总会精神清爽得端着一盘爱心早餐放在床头,逼着他吃完再睡回笼觉。

    健身、工作、做/爱,每天自律得可怕。

    甚至还丧心病狂制定了每月角色扮演日,随机日期,随机主题,随机惊喜。

    简云之每次睡前都怕第二天自己已经被迫进入剧情。

    上次偷偷看到了郍一川的日历表,嗯,女仆扮演日,他决定临期就跑去外婆那里避避。

    结果晚上就被抓到浏览记录,惩罚是角色扮演日加倍,日期提前一个月。

    两日疯狂,导致换上短袖短裤的那一刻,简云之恨不得晕过去。

    小腿上蕾丝压边的印子还泛红清晰,胳膊上还有丝带束缚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郍一川,你去死!”简云之扔出枕头,试图砸死郍一川,但因身体发软,自己差点栽进沙发里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炎热的加州,简云之只能穿着长裤长袖。

    郍一川从租车行出来,眉眼含笑,牵着他上了一辆加州特色白色敞篷车:“加州行程我做导游,陪吃陪睡,保证老婆满意。”

    简云之还在生气懒得搭理。

    敞篷车后座是一束巨大的白色玫瑰,上面还有英文卡片写着SWEET HONEYMOON。旁边是超市的购物袋,放着简云之爱吃的零食,还有游戏机。

    郍一川在驾驶位亲吻简云之左手素戒:“蜜月旅行,喜欢吗?”

    简云之不知道郍一川居然提前准备了这么多,但是心里还有气,坐在副驾驶瞪了一眼:“这位先生,我们好像没结婚吧?”

    并且甩开郍一川试图一直牵的手:“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,安全驾驶懂不懂。”

    郍一川淡淡笑了一声,一道黑色丝线穿透衣服探出,牵上健运之的手腕,无声威胁。

    简云之瞪大眼睛,乖乖将自己的手放在对方手心,他怕自己登上美国的头条,比如,在副驾驶放浪形骸之类的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沿着101号公路往南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加州的风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灌进来。

    第一站是郍一川母校。

    斯坦福的校门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。

    午后有点晒。

    两人沿着棕榈大道一路到了BookStore。

    简云之拿起一件Stanford连帽衫准备买,郍一川郑重其事说道,自己的那一件应该在衣冠冢里做陪葬,不然能一起穿情侣装。

    完全地狱笑话来的,简云之狠狠拧了一把郍一川的腰腹:“你能不能正常一点。”

    本来想买件纪念品,现在看马克杯、明信片全部兴致大减。

    二楼全是书,简云之在书架前站了很久,从书脊上一本一本看过去,英文字母看得有点晕。

    最后什么也没买,捧着两杯咖啡两个人就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广场正中间是一座青铜铸成的雕塑,扭曲蜿蜒的造型像是两股力量在空中缠斗。

    水从几十个细小的出口同时喷出,被加州的阳光照得金光闪闪,漫下来,在浅浅的池底碎成金色浪涌。

    郍一川讲解这个雕像名The Claw,经常随着节日被打扮成奇形怪状的模样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在池边的矮石沿上,慢慢喝着咖啡。

    对面的砂岩拱廊下有人走过,骑车的,背书包的,推着婴儿车的老夫妻,还有两个头发花白、还在争论什么的老人。每个人手臂里夹着书,步伐都很快,朝气蓬勃。

    只有他们无所事事。

    阳光从树影中零碎得洒下来,热烈却不灼烧,很温暖。

    简云之觉得自己身上的慵懒劲都晒化了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特别想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,坐在纽约CBD高层里,谈笑间,几亿美金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“带你去看我以前待的地方。”郍一川牵起简云之手。

    从White Plaza往西走,穿过Main Quad的拱廊,脚下从砖地变成石板,头顶的遮阴也从树换成了廊柱。

    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斜切进来,把地面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。

    这里的建筑都是同一种颜色,浅黄的砂岩,红陶的屋瓦,远看像南欧小镇的某个角落,走近了才能看见门边刻着的系名和楼号。

    “我那时候力学课在那边,“郍一川偏头示意,“两百多个人的大教室,老师用老旧PPT,后排根本看不清黑板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坐哪儿?”简云之对郍一川大学时很好奇,他感觉郍一川就没有青涩无知的时候,很可能生下来就是穿着西装的精英。

    郍一川露齿笑:“后排,可以睡觉。”

    “你老公可不是好学生。”

    出了Main Quad,沿Lomita Mall往南,右手边第二栋就是Varian Physics Lab。

    外墙是混凝土骨料的,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,像一栋很普通的办公楼。

    进了走廊,比外面暗一些,安静,有空调的低鸣声,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。

    墙上贴着讲座通知和招募研究生的海报,字体统一,颜色干净简单,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走到一楼尽头,靠墙有一个玻璃陈列柜。

    郍一川停下来,指着柜子里的物体:“这是这栋楼里的镇馆之宝。”

    柜子里放着几个球形的物体,像是普通的玻璃珠,说明牌写着:引力探测器B(Gravity Probe B)的陀螺仪转子,人类制造过的最接近完美球形的物体,偏差仅为直径的1.8×10??,曾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。

    旁边还附着一封信和一张证书,纸张已经有点泛黄。

    郍一川眼神难得柔软,露出怀念的表情:“我做暑研那年,每天经过这里,每次都要停一下。”

    简云之看得懂个别英文,但他对这种专业术语天然过敏,他抬起头问郍一川:“你放弃物理学跑去做音乐,你教授没劝你?”

    当年郍一川毕业还拿过优秀毕业生表彰,他不信一位教授舍得自己的爱徒转行。

    郍一川坚定摇摇头:“我当时就指着这玩意,我说这是把误差逼到极限。我做合成器,也是在逼误差,只是逼的方向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大道同归,做什么都是一样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严谨认真。

    简云之明白,只要是郍一川想做的事情,任何人都没法改变。

    某种意义上,郍一川和物理学还挺契合的,强势坚硬。

    两人目光一对视,郍一川转而低头托起简云之侧脸,笑得温柔:“而且不做音乐,怎么会遇见老婆,这说明我选择得对。”

    眼神沉溺,两人自然接吻,轻啄。

    脚步声沉闷而规律,从拐角传来的,不急不慢,皮鞋底踩在地板上有点回响。

    两人分开。

    拐出来的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夹着一个旧皮面的文件夹,眼镜挂在鼻梁靠下的位置,走路的姿势很稳,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。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,目光在郍一川身上停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你是——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眯起眼睛在厚镜片后面重新打量,“不对,你让我想起一个学生。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判断:“亚洲面孔,我总是认不大准。”

    郍一川笑了一下,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“我曾经有个学生,”教授没有要走的意思,停在走廊当中,语气是随口提起,“很聪明的孩子,后来去做音乐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嘴角胡子动了一下:“年轻人嘛,总要走点弯路。不过他早晚会明白,站在人类认知前沿的视野,是其他边缘学科给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丝毫傲慢,是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,自信坚定。

    郍一川点了点头,神情认真:“您说得对,物理学这种东西,我们外行听着就觉得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我有这个本事,肯定愿意留在这里研究。”

    教授被这句话说得舒坦,笑了一下,摆了摆手,“有兴趣可以来听讲座。”他指了指走廊墙上贴的一张通知,“不难懂的。”

    郍一川郑重其事:“一定一定。”

    教授点了点头,皮鞋声重新响起,不急不慢地往走廊深处去了,拐角一转,消失了。

    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简云之在旁边被吓到,他没想到过去十年,居然还有人记着这位离经叛道的学生。

    郍一川悄悄侧过脸来,朝他挤了一下眼睛:“老婆,我演技不错吧。”

    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讲座通知,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口咖啡。

    简云之凑过去把通知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标题是一整行英文:“Pairing Fluctuations, Topological Order, and Anomalous Transport in Non-Equilibrium Ultracold Fermi Gases across the BEC-BCS Crossover”

    “这几个词,“他用手指点了点通知,“你来给我念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非平衡态超冷费米气体中BEC-BCS渡越区域的配对涨落、拓扑序与反常输运性质。”郍一川完整流利翻译。

    简云之抬起头:“这是人话吗?”

    “你给我解释一下。”

    郍一川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评估他的接受能力,然后开口:“费米气体,就是由费米子组成的气体。费米子是自旋为半整数的粒子,遵从泡利不相容原理,就是说两个粒子不能占据同一个量子态。”

    “超冷,是指温度接近绝对零度,大概是零下273摄氏度。在这个温度下粒子的量子效应会变得很显著。”

    “BEC是玻色-爱因斯坦凝聚,BCS是巴丁-库珀-施里弗理论,描述的是超导体里电子配对的机制。BEC-BCS渡越,就是系统在这两种状态之间的过渡区域——”

    简云之已经听不下去了,他开始晕字。

    “拓扑序是一种超越朗道对称破缺理论的量子物质相,它的特征不能用局域序参量描述,而是由系统基态的全局拓扑性质决定——”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“简云之举起手投降,“我完全听懂了。”

    郍一川含笑问他:“那你说听懂什么了?”

    简云之闭眼无能吐槽:“听懂我永远不会懂了。”

    本来还想嘲笑一下这位前物理高材生,没想到对方还能如此流利回答,他真的投降了。

    郍一川低头喝了口咖啡,没忍住,笑了一下:“反常输运你要听吗。”

    “不了,“简云之快步往出口走,“走吧,我脑子装满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听我真的要当场休克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离开斯坦福阳光还很足,把Main Quad的砂岩晒成一种很浓的金黄。

    郍一川发动车,沿Palm Drive往外开,两侧的加纳利棕榈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笔直高挑,加州公路风味十足。

    出了校园,上92号公路,往西翻山。

    路两侧是加州橡树,树冠压得很低,枝丫伸出来,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,阳光破碎照在帐篷车上,浮光跃金。

    翻过山脊的那一刻,海出现了,灰蓝色的,宽阔的,铺在山下,一直铺到天边,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。

    沿着海岸线走,右边是悬崖,悬崖下面是礁石和浪,白浪翻滚打在岩石上,浪声涛涛。

    在观景点停下脚步,两人走近了,拿出拍立得相机,拍了几张游客照片,夹在护照夹里。

    半月湾丽思卡尔顿在一个小山丘上,车开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,海雾从悬崖边往上涌,把远处的海岸线模糊成一道灰色的轮廓。

    酒店的建筑是深色的木瓦外墙,仿照19世纪的海边旅馆风格,在雾里有点像苏格兰,不像加州。

    房间在二楼,朝海的方向。推开露台的门,风扑进来,带着盐味和冷意。

    海是黑蓝色的,看不见底,只能听见浪声,规律涌动。

    半月湾夜晚微冷,郍一川点燃了房间里壁炉,暖红色的光让整个房间变得温馨。

    两人洗浴一番下楼吃饭。

    Navio在酒店主楼里,靠海那一侧全是落地窗,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能看见的只有悬崖边的草坪,草在风里压着身子,还有更远处海面上偶尔一闪的白色浪头。

    吃完出来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
    简云之多穿了一层薄衫,提议在外面走走。

    圆月升在海平面,把海面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,从水天交界处一直铺到悬崖脚下,随着浪起起伏伏,碎了又合,合了又碎。

    两人牵着手,没有说话,享受着相伴的宁静。

    沿着悬崖边的步道往外走,酒店的灯光渐渐远了,风声渐渐大了。

    步道在悬崖最突出的地方停下来,有一道低矮的石栏,栏外就是海。

    简云之把手放在石栏上,石头是凉的,带着一整天的海风的温度,他有话说,觉得此时正好。

    “郍一川,我想提高一下学历。”简云之拉着郍一川的手,捏了捏。

    今天在斯坦福大学的时候,他萌生出想要体验大学生活的念头。

    之前退学去乐队,他还没有真正体验过大学生活。

    残忍地说,他现在只有高中学历,完全丈育来的。

    郍一川靠在身边,把他被风吹开的外套拉掩饰了,神色不意外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可以,你想国内读还是国外读。”

    简云之摇摇头:“还没想好,等回国再仔细研究。”

    他本来觉得自己年纪不适合读大学,今天在斯坦福看见头发花白的老人,中年夫妻还在学校进修学习,他突然觉得年龄也不是问题。

    郍一川拥住他,低头吻在额头:“老婆你决定就好了,反正我永远缠着你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醒来壁炉的火已经熄了,房间里只剩余温,窗帘没有完全拉上,一条灰白色的光从缝里透进来,是海边的清晨,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
    郍一川带着耳机在电脑前工作,两人早安吻了一下,简云之披上外套,轻轻推开露台的门。

    海雾很重,悬崖下面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浪声还在,很难想象这地方居然也是加州,简云之拍下照片,写起了旅行日记。

    退房的时候是九点,雾还没散。

    天还冷,升起了车罩,沿着1号公路往南开,路很窄,弯很多,郍一川开得不快。

    过了圣克鲁斯,海岸线开始变得开阔,悬崖退低,海滩出现,沙是浅黄色的,很长,几乎没有人,冲浪的人有几个,很远,像黑色的小点,在浪里起伏。

    过了蒙特雷,路开始往内陆走,海暂时从视野里消失,进入一片橡树林,树冠在公路上方交叉,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切成细碎的碎片,铺在路面上,车开过去,那些光碎片在引擎盖上流动。

    然后是大苏尔,路面临崖。

    悬崖是红棕色的岩石,垂直的,往下几百米是海,海浪打在岩石上,白色的水雾腾起来。

    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夹着海盐和松木的气味,还有古老神秘的气息,这一路开过来人不多,简云之把手伸出窗外,感受风流过指缝。

    过了皮斯莫海滩,换上101号公路,路变宽,车变多,加州的阳光也忽然变得很足,跟一路上的海雾和阴冷完全不同,又回到了传统的加州风情。

    进圣芭芭拉的时候是中午,阳光打在白色的灰泥墙上,反光很强,棕榈树的影子斜斜地切在人行道上。

    这里的建筑都是同一种风格,白墙,红瓦,拱廊,像是某个西班牙小镇被平移到了太平洋边上。

    郍一川选的餐厅Loquita在州街附近,露台上开着紫色的九重葛,从廊架上垂下来,风一吹,花瓣落了几片。两人靠在一侧,一边吃切片章鱼沾酱,一边吐槽自己的中国胃要受不了了,下一顿一定要吃中餐。

    又喝了两杯咖啡,下午两点出发,101号公路一路往东南,圣芭芭拉的海岸线慢慢退远。

    公路开始爬山,翻过文图拉县的山,洛杉矶盆地在山的另一侧忽然铺开,一直铺到远处模糊的天际线,丰富的度假景观开始涌现,彩色的城市灯光在远处忽闪忽闪。

    车流开始变密,时速从八十降到六十,降到四十,降到走走停停。

    郍一川打开广播频道,是爵士,低沉的小号,在车里蔓延开来。简云之不爱听爵士,又换了一个频道,是嘻哈说唱,他也不喜欢。

    索性连接自己的手机,放起了La La Land配乐Someone In The Crowd。

    有什么比这首歌更配堵车的洛杉矶呢?

    堵了大概四十分钟,过了洛杉矶市中心,公路往南,路边开始出现棕榈树和连锁快餐的招牌,然后是迪士尼乐园的路标,蓝底白字,箭头指向右侧。

    天黑前抵达,酒店在乐园旁边,这是音乐节官方报销的酒店,虽不豪华但是景观不错。

    窗户朝着那个方向,能看见灰姑娘城堡顶端的尖塔,有灯,粉紫色的,在夜色里亮着。坐在阳台上,还能免费看一晚烟火。

    简云之趴在床上做明天的攻略,并且拒绝了郍一川的夜晚合作邀请,他要保存体力明天狂刷迪士尼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进园的时候是早上九点,人已经很多了。

    郍一川戴着口袋里临时翻出来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在看园区的地图,很认真,像是在分析一张等高线图。

    他们玩了星球大战,排了四十分钟队,两分钟就结束了,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还跳得很快,靠在围栏上休息。

    郍一川面不改色,把地图叠好重新放回口袋,表示再玩几场都可以。

    简云之摆手不要了。

    下午人更多,两人挤在人群里看花车游行。

    简云之买了一个米老鼠造型的冰淇淋,巧克力口味,吃到一半开始化,顺着手指往下流。

    “怎么这么快就化了,这完全是暗器。”他此时很狼狈,惊叫。

    郍一川递过来一张湿巾,给他擦干净了,把剩下的冰淇淋毫无怨言地吃了,两人去了洗手间,把手上的粘腻糖分全部洗干净了。

    简云之发誓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买迪士尼一根冰淇淋。

    夕阳渐落,两人挤在水箱温泉镇赛车的排队队伍里,这是简云之最期待的项目,加州落日飞车。

    赛车冲出山洞时,爆发出全车的尖叫,红石峡谷被夕阳烧得滚烫,余晖铺满赛道,风里混合着加州阳光味和汽油味。结束的纪念照片里,简云之笑得很张扬,郍一川侧头望着他,眼神宠溺。

    傍晚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坐着等烟火,周围全是带着孩子的家庭,英语、西班牙语、粤语、日语混在一起,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烟火准时开始,第一声炸开的时候,周围的孩子发出一片叫声,有个小孩吓哭了,妈妈把他抱起来,用西班牙语轻声哄着。

    烟火的光落在所有人脸上,一闪,一闪,红的,金的,蓝的。

    郍一川在他旁边,也仰着头。

    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周围的情侣都在拥吻,两人牵着手带着口罩,捏对方手心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演出前一晚没怎么睡。

    因为郍一川之前知名度,现在他们上台都带着特殊定制的金属面具,整个乐队的风格偏暗黑,金属配件和首饰特别多,所以两个人整理了一晚上服装道具,确保没有遗漏。

    整理好设备和服装,外面天已经亮了,两人靠在沙发上睡了五个小时。

    House of Blues在迪士尼旁边,走路十分钟,门口有人在排队,大多数是二三十岁,背着包,打扮前卫时尚。

    两人进了后台,按照约定时间排练。

    场馆不大,容纳大概一千七百人,灯光很暗,音响设备从天花板吊下来,每一个细节彰显专业。

    台上还没有人,只有设备,合成器摆在台的左侧,他们在美国知名度不高,是热场嘉宾,表演一首十分钟的曲子。

    开场的时候灯彻底暗下去,两人丁零当啷上台,人群发出一声低沉的欢呼。

    郍一川打开旋钮,进入一个很低的持续音,逐渐扩散膨胀,像是地面在微微振动,从脚底开始传播。

    两人头顶各有一束光,照出金属面具的流体沟壑,面具没有人形,这也代表他们的音乐是无边界实验。

    郍一川的手在那些旋钮和键之间移动,低频胸腔里共振,随着简云之贝斯的节奏加入,并且越来越快,合成器中加入小鼓的声音,堆叠音质。

    简云之换了一把吉他,增加音乐的旋律,让气氛逐渐浓厚起来。

    两人配合默契,虽然人少,但是两台合成器,还有吉他贝斯切换,加上郍一川的演唱,效果一点没有减弱。

    中间还有一段是笛子民乐,简云之拿出笛子,吹奏出婉转嘹亮的歌声,郍一川轻声呼麦,键盘里是预录的琵琶音效。

    前面的曲风像是人工智能漫步在废土机械世界,而这点色彩是在末日世界发现了最后的文明。

    最后,台上的合成器发出一个很长的收尾音,慢慢衰减,慢慢消失,只剩空气里的余震,雾一般散去了。

    掌声响起来,灯光一暗,两人神秘退场。

    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云云宝宝不再是丈育了,下一章:云云上大学。